本报记者 吴凡 董鲁豫 摄影报道
1949年，数十万老兵远赴台湾，乡愁深埋心底。许多人直至离世，都没能再与故土亲人相见，只把无尽牵挂留在了海峡两岸。
如今，有这样一群寻亲志愿者，往返两岸护送老兵骨灰归乡，让离散的亲人得以团圆，让漂泊的亡魂落叶归根。他们是人们口中的“灵魂摆渡人”，也是联结两岸血脉的温情使者。
清明前夕，本报记者跟随志愿者何娜，记录下一位广西籍老兵跨越千里的归家之路。
3月20日，广西壮族自治区靖西市龙临镇龙满村。
3月19日，在福州到南宁的航班上，何娜给装有黄荣高爷爷骨灰坛的背包系上安全带。
3月18日23时，何娜在福州转机住宿时，将黄荣高爷爷骨灰坛单独安置在一间客房。
3月19日下午，在从南宁市前往靖西市龙临镇龙满村的路上，何娜一只手按在背包上以防颠簸。
3月19日，广西壮族自治区靖西市龙临镇龙满村。山路崎岖，荆棘密布。黄必先双手环抱伯父黄荣高的骨灰坛，弓身前行。侄子黄财紧跟在后，身体前倾，举着黑伞遮住骨灰坛，一路护送。黄家十几位亲戚悉数跟在后面。人群里，寻亲志愿者何娜默默跟随，陪黄荣高这位“老兵爷爷”走完最后一段归乡路。
1949年，黄荣高离开故乡前往台湾。2026年，何娜抱着30余斤重的骨灰坛，跨越2000多公里，从台湾将黄荣高送回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3月19日17时，在广西壮族自治区靖西市龙临镇龙满村村口，何娜（左一）一边将黄荣高爷爷的骨灰坛从背包中取出，一边说：“黄荣高爷爷，我们到家了。”
3月19日，黄家人在村口跪地迎接黄荣高的骨灰坛。
3月19日，黄荣高的骨灰坛被临时安置在一处石壁下。等到清明节假期，外地的黄家人到齐后，黄家人再举行正式的安葬仪式。
“出来的时候他背着行囊，回家的时候行囊背着他。”在南宁护送何娜和老兵骨灰回家的司机揭光宇说道。揭光宇也曾是一名找过何娜帮忙的寻亲者，这次他主动请缨，参与护送。
这趟回家之旅并不轻松。3月18日，何娜从台北出发，先抵达福建福州，次日再转机前往广西南宁。行程中，装有黄荣高骨灰坛的背包以“占座行李”的方式，预订了单独的飞机座位；转机住宿时，骨灰坛也被安排在了单独的房间；在车上，因为不方便系安全带，何娜在颠簸和上下坡时总要将一只手按在背包上。
从台湾到广西，何娜一路轻声呼唤：“爷爷，左手边就是台北101大楼”“爷爷，飞机有点颠簸，您别害怕”“爷爷，还有150公里就到家，现在我们要过桥了”……
在龙满村，黄必先和家人早早就清理出骨灰存放处，准备好香火和祭品。虽然何娜的车预计傍晚抵达，但黄家人从清晨便在等候。
作为黄荣高的侄子，也是此次寻亲归乡的发起者，黄必先态度坚定：“有人提醒过我小心骗子，但我想就算被骗也认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想接他回家。”
3月19日，黄荣高亲属的台属证和黄家人的族谱，记录着在台老兵黄荣高与黄家人的血脉亲情。
3月19日，黄必先的妻子黄桂芬与何娜（左）聊起伯父黄荣高30多年前曾回大陆寻亲的故事。
3月19日17时，车终于抵达龙满村。黄必先率黄家人齐齐跪下接过骨灰坛，他的妻子黄桂芬流下眼泪，“伯父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在外面太可怜，太孤独了，现在终于回家了。”
黄荣高去了台湾后并非杳无音信。1990年和1992年，他曾两次回到龙满村。当年交通不便、通讯不畅，他一路走一路问，耗费数日才摸索到家。第二次返乡时，他曾想带上年仅16岁的侄子黄必先去台湾发展。
“现在他回来肯定认不出了，家乡的变化太大。”黄必先感叹。靖西这个曾经的贫困县，已于2020年实现脱贫。楼房替代了平房，水泥路取代了土路，乡间的农作物也从玉米，变成了坚果等经济作物。
黄荣高爷爷是何娜护送的第27位老兵。自3年前开始做寻亲志愿者以来，她去过广西、四川、福建等地。一个黑包、一把黑伞，是她不变的行囊。
“小时候别人也给我‘撑过伞’。”何娜说，她的老家在四川农村，父母长年在外务工，初中时父亲离世，她留在家跟奶奶一起生活，家庭困难。有一次，何娜得了很严重的肺病，幸得一位关系很远的亲戚照料了整整一个月，才挺过来。
3月19日，黄必先带领黄家人一起上山安置骨灰坛。
3月19日，黄必先召集周边村的黄家亲戚们一起前往位于山上的骨灰坛临时存放处。
后来，何娜远嫁台湾。一次街头遛娃时，她偶遇一位说话带有四川口音的老人，也由此接触到在台老兵群体，得知很多老兵牵挂着大陆亲人，同时大陆也有很多人在寻找在台老兵亲属。“我觉得我是被选中的人，”抱着这样的念头，何娜走上了为两岸寻亲的路。
“落叶归根是我们中华民族共同的信念。”何娜说，在台湾，还有许多和她一样的寻亲志愿者，散落各处，默默做着送老兵回家的事。
清明将至，山风漫过翠绿的龙满村。红土地上，护送骨灰坛的队伍缓步向前。漂泊半生的老兵，终于安卧在故乡的怀抱。
这一次，他不用再远行了。
3月19日20时，在吃完“团圆饭”后，何娜（右一）与黄家的长辈们告别，当晚便要赶回南宁，次日将返回台湾。
3月20日，农历二月初二。远处祭祀的爆竹声传来，黄必先蹲在地头遥望。
【记者手记】“团圆是大家共同的心愿”
小时候在课本里读到“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当时未能理解其中分量。如今，当我历经9个小时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地处中越边界的龙满村时，我遇见了被乡愁拴住的人。
与何娜交谈时，她总是笑意盈盈，可她的私人社交账号上却时有感伤：“生活在台湾，总感觉自己是一棵无根的草。”我想，远嫁异乡的她，更懂两岸亲人隔海相望、彼此牵挂的愁绪。这个四川姑娘，凭着一身韧劲在异乡站稳了脚跟，在成全他人归家的路上，她是否也在悄悄安放着自己的乡愁？
团圆，对于一些相隔两岸的家庭来说，或许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等待。“团圆是大家共同的心愿，”看着家里珍藏的20世纪九十年代为方便探亲而办理的台属证，黄必先思绪万千，“希望国家早日实现统一，两岸交通往来也能方便很多。”
我想我终于读懂了那句诗，“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它挡住了半生岁月，但它挡不住寻亲者的脚步，更挡不住两岸血脉相连的亲情，和那份隔着万水千山、一心团圆的赤诚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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